每年书会，无所事事，不过四方游走，随意随喜。至岳麓书社，见《爱别离》，装帧别致，版式秀丽，极有眼缘。翻开来，亦喜文字清雅，不觉颠倒摩挲，痴意尽露。发行部周君旁观莞尔，以建福君友故，慨然相赠，喜出意外，雀跃而谢。 苏子之名，闻知已久，但零星片段，未知究竟。由《爱别离》，始知其人概貌，更难得者，遇其灵气逼人，率真自伤的文字，令人于皇朝士人之端严刻板、白话诸君的无病呻吟中，得见一曲折蜿蜒，遗世独处之幽径，秀色深蕴，赤心无掩，无端歌哭，笑骂由人。孤陋寡闻如我，以为民国诗人中，单以灵动论，无有能出其右者。 更妙的是，作者文字亦足清雅，情怀体贴，每每有意在言外的含蓄，是能深体苏子的知音人物。 归家夜读，始识苏曼殊文字。颇耐玩味。开卷首窥，即见《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》二首之二： 契阔死生君莫问，行云流水一孤僧。 无端狂笑无端哭，纵有欢肠已似冰！ 由秀雅封面直入此页文字，如春色旖旎处游园惊梦，只此四句，身心俱焚，肝胆皆裂。 人生苦短，聚散无由。而契阔死生，谁人能知，谁人能替？纵知己如仲兄（陈独秀），亦不必询问。他人亦莫问。举目世间，更谁人会问，谁人可问，何人堪问？！ 四海萍飘，天涯羁旅，只一孤僧。天苍苍，野茫茫，纵有千遍往复，不过如行云流水，风吹即散，水过无痕。 哭笑无端。这无端二字，道尽胸中冰炭。情热便如何？心冷又如何？喜便如何？愁又如何？爱便如何？离又如何？不过尽付于一哭一笑。无论哭笑，在人眼中，不过一“狂”字尔。 然则狂又如何？ 已历红尘百态，千般腾挪。怎样的热情欢喜，不敌寸心如冰。他生未卜此生休。罢，罢，罢！ 很佩服别人读古人文字，总是能考据出作品背景，籍此寻找出作者意想，文字所指。我从来只看文字，不求甚解，往往记住了辞句，却忘记了作者，十分不敬。好在阅读原本是极私人的活动，五柳亦言，可不求甚解，但悠然心会处亦无需与外人道——就这样胡乱翻读罢。不讲规矩。不求方圆。不成体统。 再说苏曼殊的诗。 《过若松町有感示仲兄》二首之一： 孤灯引梦记朦胧，风雨临庵夜半钟。 我再来时人已去，涉江谁为采芙蓉。 苏曼殊的很多诗都可以看出幻化的源头途径，此诗无疑是从《古诗十九首》中化出：“涉江采芙蓉，兰泽多芳草。采之欲遗谁？所思在远道。还顾望旧乡，长路漫浩浩。同心而离居，忧伤以终老。” 虽为同源，却一样是天然质朴，典雅恳切的文字，击节而诵，古意流转，温润蕴藉。 试改为五言：孤灯记朦胧，风雨夜半钟。我来人已远，谁为采芙蓉。依然是好文字。 又有《东行别仲兄》： 江城如画一倾杯，乍合仍离倍可哀。 此去孤舟明月夜，排云谁与望楼台。 见“此去孤舟明月夜”句，心有所感，口不能言。此去孤舟明月夜，寸心脉脉水悠悠。此去孤舟明月夜，思君无计下扬州。此去孤舟明月夜，槛外长江空自流。 只是不知为什么，读来读去，总觉得“江山如画一倾杯”是“江城如画一倾怀”之误。无论从音韵还是气度胸襟上讲，此处的“一倾怀”都要比“一倾杯”来的天然顺畅。不过“一倾杯”倒是更合苏子口吻。 所谓“文章本天成，妙手偶得之”，不禁想，如果这妙手一时笔误，这“天成”的文章，也只好拐个弯了。 又见本事诗第五首： 桃腮檀口坐吹笙，春水难量旧恨盈。华严瀑布高千尺，未及卿卿爱我情。 竟然是那么直白的偷懒，不禁看得我哈哈大笑。“桃花潭水深千尺，不及汪伦送我情”，太白与汪伦踏歌而行的慷慨豪爽，至此一变而为“卿卿”，真有朱唇檀板歌大江东去的趣味。想起贾政试宝玉诗才，令作《姽婳将军林四娘》长句，宝玉以“丁香结子芙蓉绦，不系明珠系宝刀”一句，脱脂粉而现兵戈，翻得别出心裁，苏子此诗亦有其妙。 又本事诗一首： 春雨楼头尺八箫，何时归看浙江潮？ 芒鞋破钵无人识，踏过樱花第几桥？ 这首是我十分喜欢的，天然恬淡，余韵悠长。不像他很多诗，第一二句开篇极好，至三四句则笔力陡减，有迥异于前两句的仓促粗糙，让人心里很是惋惜。 还本事诗一首： 乌舍凌波肌似雪，亲持红叶索题诗。 还卿一钵无情泪，恨不相逢未剃时！ 这一首诗在苏曼殊的文字里名头极响，多被引为他的代表作，以为是情僧的根据。可是我自己很不喜欢第四句，觉得实在有某种令人生厌的意味。 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是案头最爱，常常于晚饭后轮流诵读，以之佐茶。但其中《浪游记快》篇里，有一处我深为不喜。沈复写自己在岭南结识妓女喜儿，两情怡然，归家后朋友来访，“述及喜儿因余不往，几寻短见”。沈复的反应是：“噫！‘半年一觉扬帮梦，赢得花船薄幸名’矣！”对于喜儿的几寻短见，这个自诩体贴温存的恩客无半丝疼惜担心，而以这样貌似惆怅实则沾沾自喜的辞句搪塞，一个女子倾心交付的柔情性命，只不过成为他夸耀于人的资本。这样的“绅士”，实在令痴人心寒齿冷。 苏曼殊此诗此句，据评是禅者赤心。可是我为女子，更愿意这样美好的一段历程，至少能有一段能经得起回思的余韵。“还卿一钵无情泪，恨不相逢未剃时！”将之前交往全部否定，如狂飙骤雨，尽毁春红，片羽无存。留怨心恨意，如巨壑难填。 为什么不能留些微芳菲，润泽余生呢？ 乌舍凌波肌似雪，亲持红叶索题诗。 还卿一钵无情泪，青灯古寺了相思。 涂鸦至此，不觉自笑。古人云“吹皱一池春水，干卿底事”，说的就是我这样的呆子。夜已过半，好梦久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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